這是翻譯到目前為止,我最喜歡的故事
 
Secrets
by Judy Troy(1951~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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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譯by 黛西 J.
 
  我爸爸在1966年去世,在佛羅里達州的傑克遜維爾工作時,他從工地摔落。我當時十三歲,弟弟們─艾迪和李,十一和九歲─。我們剛從公寓搬到靠近95號州際公路的小房子,但我們真正的家在印第安納州的南本德。我們才來佛羅里達州八個月,兩方的祖父母都想要我們回印第安那州。
 
「他們覺得我沒用,」母親說:「這讓我生氣。」
 
  現在是星期六的夜晚─父親喪禮的兩周後─,我們在從海邊回到家的車上。媽媽在弟弟們的小學當秘書,她的同事邀請我們去野炊,媽媽說去野炊是想幫我們打氣,但每次她的朋友去野炊,都會說有多為我們難過。
 
「你們爸爸喜歡哪種食物?」媽媽的朋友─葛蘭斯‧諾蘭問我們。
 
「肉,」艾迪說:「他喜歡的蔬菜種類不多。」
 
  葛蘭斯‧諾蘭開始哭了。
 
「嗯…他也喜歡吃馬鈴薯的…」李告訴她。
 
「所以,」媽媽現在在車裡對我們說話:「我告訴祖父母說,我們要留在這。」
 
「很好啊」艾迪說,他坐在後座。在我們三個─艾迪、李和我─之中,他交到最多朋友。
 
「我不確定我想要留下來」我告訴媽媽:「或許李想。」李在艾迪旁睡著了,他的頭和肩膀靠在座位上,其餘的部位攤在地板上。
 
「李想要留下來,珍。」媽媽說:「我已經知道了。」她在我們房子前停車,現在十點鐘,我們忘記留燈了。
 
「起床,李」媽媽說。我們下車,打開後門輕輕搖他,有時候他睡得太沉時,我們不可能把他叫起來。一會兒後,他睜開眼睛,看向漆黑的房子。
 
「為什麼爹地不在家?」他問。媽媽拉他起來,帶他進去。他和艾迪在他們的年紀都太小隻了,反之,我又高又重。我看著媽媽送李到床上,艾迪躺在自己的床,逆著牆的方向,之後穿著衣服睡著了。
 
  媽媽和我走進廚房,把信件─那是爸爸工作的建造公司寄來的─和表格─公司的保險公司寄來的─鋪開在桌上,我們應該要收到兩萬五千元的,媽媽計畫要用這些錢買下我們現在住的房子,這會讓我們能夠靠她的薪水過活,但問題是,意外發生時在旁邊的人們說,他掉下去是因為自己的錯,而不是建設公司的錯,所以保險公司有可能不會付錢給我們,媽媽很擔心這件事。她現在坐在桌子旁,開始填表格。
 
  我進了我的房間─在廚房旁邊─,那本來是一間小的多用途房間,爸爸把它塗了黃色油漆,還為我放了地毯,我換上睡袍,進去床鋪裡。自從爸爸死了的每個晚上,我都無法入睡,我白天的時候不哭,聽到關於爸爸曾說過和做過的事,我也不會沮喪;但只要到快要睡著的時候,回憶會便會侵入腦袋,讓情境看起來像是真的一樣,我聽到媽媽在廚房裡,聽到車在公路上的遙遠聲音。
 
  早上,媽媽要我起床準備上學,爸爸去世以後,弟弟們和我已經待在家一個星期了,然後媽媽准許我再待一個星期。我告訴她我還不想告訴學校的人,但也是因為我已經習慣了─只要我想要,我可以整天穿著睡袍,或是整個早上躺在床上看書。我不想回去過生活,因為我的人生看起來開始有太多的麻煩了,每一件小事─像是刷牙或穿長筒襪─,現在都令我疲累,我覺得早上必須做少一點事,這樣才能儲備能量到下午做比較重要的事。
 
  吃完早餐後,我走到我們街區的盡頭,跟南西‧戴爾一起等巴士,她是我的同學。現在是十一月,她穿了媽媽做的藍色燈芯絨無袖背心裙,自從我待在家,她已經帶作業來給我兩個星期了。上了巴士,我們仔細檢查了一遍,我根據她在班上記得的答案訂正。「妳做得真的很好。」當我們結束時,她說。「但在另一方面,妳比我剛開始的時候聰明。」
 
「不是的」我告訴她:「我只是做比較多功課。」
 
「這就是我的意思。」她看著她的男友,他正上了巴士,是個瘦瘦的黑髮男孩。他坐在我們前面,忽視她,拿出一小片筆記本紙,對橫過走道的紅髮男孩丟紙團。
 
「他現在一直對我生氣」南西低語:「我不知道為什麼?」
 
  她眼裡含淚,我扭頭看向別處,看著閃過的樹反射在窗上。在反射裡,我可以看見巴士裡的三個人正注視著我─紅髮男孩、兩個坐在他前面座位的女孩。當我最初上巴士時,其中一個女孩說:「學校有一個關於你爸爸的聲明。」
 
「我知道」我說:「南西告訴我了。」
 
「我不敢相信那發生在妳身上」她說,然後她對另一個女孩低語,說些我沒聽到的事。現在,當我把我頭從窗戶轉開,看到走道時,紅髮男孩對我微笑,準備要跟我說話時,一顆紙團打到他的額頭上。
 
  當到達學校,我去置物櫃放毛衣,然後去上科學、代數學和歷史。每一堂課,老師都把我帶到旁邊談論父親的事,也有兩三個老師是跟我談論「他」。男孩們─特別是他們─想要知道確切發生的事。「他意外發生時是從樑子摔落的嗎?」一個男孩問:「或是被某個東西絆倒的?」
 
「我想是被絆倒的。」我告訴他。
 
「哇」男孩說:「我可以想像。」
 
  午餐時,當我走向前,一群女孩停止說話。「你可以坐這裡的中間」蘿伯塔‧普萊斯說。大家向旁邊移動,卡拉·諾里斯拆開我吸管的包裝,放進牛奶裡。「我們在想你甚麼時候會回來。」蘿伯塔說:「校長覺得可能是下禮拜。」
 
「我決定要等到今天。」我告訴她。我們開始吃東西,大部分的人買了熱騰騰的午餐,我們的媽媽早上都太忙無法做三明治,不然就是她們覺得我們夠大可以自己做了。卡拉是例外,他的媽媽不只做了三明治,還每天在午餐旁放一張紙條。
 
「在這裡」卡拉說,打開一張小黃紙。「祝妳地理小考順利」她大聲地朗讀:「妳爸爸和我為妳感到驕傲。」她和其他人低頭看向自己的食物。
 
「這比叫妳洗掉睫毛膏好」一陣沉默後,我說。
 
「那當然」蘿伯塔很快地回答:「那個真令人討厭。」
 
  之後第四節有英文課,當我走進去,英文老師─湯普森先生坐在他的辦公桌,我去到我的位子上,聽到站在湯普森先生旁的男孩,正在跟他討論逗號:「我不覺得需要它們,有句號就夠好了。」
 
  其他人進來教室,湯姆森先生走上黑板,寫了一條《返校日》(註1)的句子─「或許我被那種程度─比思維還要深層─的感覺阻攔了,那包含了事實」。鐘聲響後,他從黑板後退問:「這個句子確切的意思是甚麼?」
 
  被他叫起的四個人說不知道,第五個人說:「我想它意味著一個保守秘密的感覺。」
 
「你為什麼不讓任何人知道?」湯普森先生問。
 
「因為是秘密。」其他人說。
 
「那或許是你自己壓抑的秘密。」後排的女孩說:「或許人們不想知道自己的秘密。」
 
「這講不通。」一個男孩說。
 
「很多事都講不通,」湯姆森先生告訴他:「但那仍然是真的。」
 
  他給我們一項功課,要在課堂上做完,然後他坐上散熱器看我們寫。「別忘記用逗號。」他告訴我們。
 
  課堂結束後,我下樓到女生更衣室,換衣服去體育館上課。當我們走進去時,老師已經在那裏劃名字了,她走來講爸爸的事,然後一個其他班我認識的女孩說:「我不知道如果爸爸死了我會怎麼樣,儘管我討厭他。」
 
  我們出去到籃球館,在罰球線投射籃球。體育課結束後,我去圖書館的自修室,之後在我的置物櫃前遇到南西,我們走出去坐巴士。她的男朋友在我們之後上車,坐在我們前面四排,他花了整個坐巴士的時間,大聲地跟一個嬌小的金髮女孩講話。
 
「有時候人試著傷害你,就只是想知道自己可不可以做到。」南西說。
 
「你並不確定。」我告訴她。
 
「我確定。」她說:「我自己曾經做過。」
 
  我們在我們街區下車,在到自己各自的家之前,在轉角站了一會兒,因為空氣太平靜了,公路上車子來往的聲音比平常還要大聲。「我想我沒必要跟你說難過的事,」南西說:「我短時間忘記了。」
 
「跟我不同,」我告訴她:「妳不會每一秒都感到難過。」
 
  我走過鄰居的花園進到我們自己的,把李的腳踏車放進車棚後,經過廚房門到家裏面,媽媽正站在李的門口,我聽到李說:「我口說拿了A,爸爸上次給我五十分錢。」
 
  媽媽給李兩個二十五分硬幣,她經過我進去廚房,打開廚房門向外坐在台階上,我走出去坐在旁邊。「爸爸真的給李五十分錢嗎?」她問我。
 
「我想是二十五分,」我告訴她:「但我可能記錯了。」她握住我的手,我們看著車棚附近逃跑的松鼠。
 
「妳可以給我一個擁抱嗎?寶貝」她問。我用手臂環繞住她。在這一年中,我長大了很多,現在比她還大隻了;當我抱她時,我可以把手臂整個環繞著她。
 
「我希望我停止長大。」我告訴她。
 
「妳會跟爸爸一樣高,」她說:「有一天妳會感謝它的。」她站起走下花園,她還穿著工作時的服裝─短裙、短衫和高跟鞋─,她的鞋子在高高的草坪裡看不見,自從爸爸去世後,沒有人除過草。「除草現在是艾迪的工作。」媽媽說:「妳和李可以耙草。」她抬頭看向楓香樹裡發出噹啷聲的啄木鳥。「我會找到加油站換車裡的油,之後我會學習做爸爸做的事。」
 
「那似乎很多。」我告訴她。
 
「我知道,寶貝。」她在我後面坐下,拔起台階裂縫長出來的雜草。我環視院子和房子─樹下破碎的光禿禿土地、窗戶附近剝落的油漆、充滿小洞的矮牆─,思考修理這些破損的東西,要花上一群人的力氣。
 
  媽媽和我進去房子剝馬鈴薯,當艾迪跟朋友玩美式足球後回家時,我們都在廚房吃晚餐。
 
「我今天達陣了。」艾迪說。
 
「真為你高興。」媽媽說:「真希望我在場。」她吃得很快,她把盤子放到水槽,當她看著我們吃完時,喝了一杯速溶咖啡。
 
  之後,我清理桌子和洗碗,我忘記輪到艾迪了,直到我做完後他才提醒我,他和李坐在客廳的地板,李的玩具士兵在他們周圍。他們正在跟媽媽一起看電視,我進到房間說:「我不想看電視。」
 
「誰在乎?」艾迪問。
 
「我們都在乎,」媽媽嚴厲地說:「我們是一家人,就算沒有爸爸,我們在乎彼此發生了甚麼事。」她說話的方式和臉上的神情讓我想起爸爸,想起爸爸對我們發火的時候。艾迪和李看起來很震驚,之後幾秒鐘過去了,我看到他們臉上的淚珠。
 
  我也在哭,因為媽媽開始哭了。但我沒有因為艾迪所說的話,和媽媽生氣的事情而沮喪,我驚訝自己竟然幾乎感到開心,在我看起來,這一切突然回到平常了,除了爸爸不在這裡。我感覺自己集中了注意力,而不像之前做白日夢,或是睜著眼睛,看自己能多久閉起來。當媽媽開始說話,我不希望她說好話,抵銷掉生氣的話。但她說的是:「OK,把玩具撿起來,我們要關電視睡覺了。」
 
 
  現在才七點三十分,但我們就進房間,我不費心穿上睡袍,脫下衣服後就直接穿著內衣褲睡覺了,雖然現在還早,我不再有入睡困難的問題,我知道爸爸死後,我們沒有他也可以過得好好的。我馬上睡著了,因為這樣我過會兒才知道這件事。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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